意圖:為什麼按下快門

一組照片

單張照片只能講一件事。想講一個更完整的東西,就需要一組。

系列怎麼組成、為什麼一組比一張多出來的東西不是數量、以及為什麼編輯比拍攝更決定一組作品的樣子。
系列怎麼組成、為什麼一組比一張多出來的東西不是數量、以及為什麼編輯比拍攝更決定一組作品的樣子。 Arthur Rothstein, 1936 · Public domain · 來源

FSA 那批照片之所以到現在還被記得,不是因為某一張特別強,而是因為它們加起來描述了一件單張做不到的事:1930 年代美國鄉村——特別是沙塵暴掃過的南部大平原——發生了什麼。

所以這一章的問題不再是「這張好不好」,而是:

這一張,跟我已經有的那些是什麼關係?

Rothstein,1936 年,奧克拉荷馬州。先注意人的大小——三個人加起來佔不到畫面的十分之一,其餘全是被風吹起的土與半埋的屋子。這張要講的不是這三個人,是這場沙塵暴。而它真正的力量來自它是幾千張同類照片中的一張。
Rothstein,1936 年,奧克拉荷馬州。先注意人的大小——三個人加起來佔不到畫面的十分之一,其餘全是被風吹起的土與半埋的屋子。這張要講的不是這三個人,是這場沙塵暴。而它真正的力量來自它是幾千張同類照片中的一張。 Arthur Rothstein, 1936 · Public domain · 來源

一張是樣本,一組是分布

先講清楚一組照片到底多出來了什麼,因為那不是「數量」。

單張照片提供的是一個樣本。 看到上面那張沙塵暴,你知道「那天那個地方發生過這件事」。但你無法從這一張分辨兩件事:這是一個罕見的極端,還是一種持續的狀態?照片本身沒有攜帶這個資訊。

一組照片提供的是一個分布。 三十張不同的農場、不同的月份、不同的家庭,都長成類似的樣子——這時「這件事一直在發生」才成為畫面自己說出來的話,而不是圖說替它說的話。

這是統計的直覺放進視覺裡:n=1 分不出偶然與常態。 FSA 的說服力正是建立在這件事上,而不是建立在某一張特別動人。

還有第二個機制,比第一個更即時:重複會逼出比較。 觀眾看第二張的時候,會自動拿它跟第一張比對;到第三張的時候,他已經在心裡建立起「這一組的常態長什麼樣」。於是差異變成內容——某一張裡有人在笑、某一張的光不一樣,這些在單張裡不構成訊息的東西,在一組裡全部變成訊息。

把這張跟上面那張並排看,重點不在各自的品質,而在**語氣的差別**:沙塵暴那張是環境壓倒人,這張是人在環境裡撐著。同一個年代、同一個計畫、同一個目的,卻剛好互補。單獨看,兩張各自少了一半。
把這張跟上面那張並排看,重點不在各自的品質,而在**語氣的差別**:沙塵暴那張是環境壓倒人,這張是人在環境裡撐著。同一個年代、同一個計畫、同一個目的,卻剛好互補。單獨看,兩張各自少了一半。 Dorothea Lange / Adam Cuerden, 1937 · Public domain · 來源

第三個機制是順序。並排的照片會被讀成有先後的,即使它們之間沒有時間關係。這是負擔也是工具:你排列的順序,會被觀眾讀成一個論述。

系列不是相簿

拍了一百張照片,把它們放在一起,那叫相簿不叫系列。

系列的定義是:這些照片之間有一個共同的東西,而且那個共同的東西產生了單張沒有的意義。

共同的東西可以是:

  • 地點 —— 同一條街,拍一年。
  • 主題 —— 只拍門、只拍招牌、只拍等公車的人。
  • 時間 —— 每天同一個時間、同一個窗戶。
  • —— 只在雨天拍、只在藍調時刻拍。
  • 形式 —— 全部正方形、全部黑白、全部同一個焦段。

判準很簡單:拿掉那個共同的東西,這組照片還剩下什麼? 如果答案是「一堆各自不錯的照片」,那它還是相簿。

要注意共同的東西有兩種,而且新手常常只做到第一種。第一種是分類——「這些都是門」「這些都是雨天拍的」。它讓一組照片有邊界,但它本身不構成內容,因為它只回答了「這些是什麼」。第二種是主張——「這條街上的門,正在一扇一扇被鐵捲門取代」。它回答的是「所以呢」。

分類是門檻,主張才是作品。而主張通常不是出發時就有的,是拍到第三十張、第五十張的時候自己浮出來的——這也是為什麼系列不能用想的,只能用拍的。 你要先累積到足以看出模式,模式才會告訴你這組在講什麼。

限制是好事

新手聽到「拍一個系列」常常會慌,因為不知道要拍什麼。解法是先給自己一個很窄的限制,窄到有點荒謬的程度。

「我要拍台北」是不可能開始的題目。「我要拍我家到捷運站這段路上的所有陰影」是可以今天下午就開始的題目。

限制的作用不只是讓你動得了。它真正的功能是:當你不能換題目的時候,你只能去把同一件事看得更深。 第一週你會拍完所有明顯的陰影;第二週你被迫開始注意陰影的邊緣、陰影裡的顏色、一天之中陰影移動的路徑。那個「被迫」就是進步本身。

Adams 的木板與薊草。這張單獨看是一張質感照片,但它其實屬於一組——同一位攝影者在同一段時期,反覆拍近距離的自然表面。
Adams 的木板與薊草。這張單獨看是一張質感照片,但它其實屬於一組——同一位攝影者在同一段時期,反覆拍近距離的自然表面。 Ansel Adams, 1932 · Public domain · 來源
同一位攝影者的松果與尤加利葉。看那些葉子——寬闊、扁平、彼此交錯,跟毬果的鱗片形成兩種完全不同的重複。跟上一張並排,共同的限制就浮出來了:都是近距離、都是自然物、都沒有天空、都靠明暗而不是顏色。這兩張放在一起產生的東西,是**一種看的方式**,而那是任何單張都給不出來的。
同一位攝影者的松果與尤加利葉。看那些葉子——寬闊、扁平、彼此交錯,跟毬果的鱗片形成兩種完全不同的重複。跟上一張並排,共同的限制就浮出來了:都是近距離、都是自然物、都沒有天空、都靠明暗而不是顏色。這兩張放在一起產生的東西,是**一種看的方式**,而那是任何單張都給不出來的。 Ansel Adams, 1932 · Public domain · 來源
第三張,同一組限制下換一個尺度——從表面退到一叢樹幹(注意畫面裡完全沒有樹冠,退得剛好停在還看得見樹皮紋理的地方)。三張放在一起就成立了一個很小的系列:不是因為它們都好看,而是因為第三張證明前兩張不是偶然。
第三張,同一組限制下換一個尺度——從表面退到一叢樹幹(注意畫面裡完全沒有樹冠,退得剛好停在還看得見樹皮紋理的地方)。三張放在一起就成立了一個很小的系列:不是因為它們都好看,而是因為第三張證明前兩張不是偶然。 Ansel Adams, 1932 · Public domain · 來源

編輯比拍攝更重要

一組二十張的系列,通常是從兩百張裡挑出來的。挑的過程比拍的過程更決定它最後長什麼樣。

挑的時候問三個問題:

  1. 這張有沒有加東西? 如果它跟已經選進來的另一張講一樣的事,只留比較好的那張。
  2. 這張跟旁邊那張放在一起好看嗎? 系列有節奏,而節奏的問題只有在相鄰的兩三張擺在一起時才看得出來。下一節整節在講怎麼排。
  3. 拿掉這張,整組會變弱嗎? 如果不會,就拿掉。

最難的是刪掉自己很喜歡但不屬於這一組的照片。 那張照片沒有錯,只是它屬於別的地方。有一個實用的做法可以降低這件事的痛苦:開一個叫「好但不屬於這裡」的資料夾,把它放進去而不是刪掉。多數人是捨不得而不是判斷不出來,給它一個去處,判斷就會變準。

節奏是怎麼排的

「節奏」聽起來很虛,但它有幾個可以直接操作的規則:

症狀通常的成因怎麼排
看到中間開始無聊連續多張的構圖或距離一樣遠、中、近交替;讓視線的落點左右移動
看完覺得很累每一張都很滿、每一張都是高潮在強的照片之間放安靜的;空白也是內容
讀不出這組在講什麼沒有開場第一張要建立場景與規則,不必是最強的那張
結束得莫名其妙沒有收尾最後一張要能被讀成「結束」——退遠、變暗、人離開
覺得像在看兩組中間有一張破壞了限制找出那張,通常你自己知道是哪一張

最強的那張不要放第一張。 放第一張的話,後面每一張都在往下掉。慣例是把它放在偏後的位置——大約三分之二處——讓前面的照片替它鋪路,後面留一兩張收尾。這跟文章、音樂、電影的結構是同一件事,而它有效的原因也一樣:觀眾需要先被建立起期待,最強的東西才有東西可以超越。

排順序的時候有一個很省事的做法:把照片印成小張攤在桌上,或在螢幕上縮到拇指大小排成一排。 縮小之後你會看到只有骨架——明暗塊面、疏密、視線方向——而節奏的問題全部住在那一層。用全螢幕一張一張看是排不出順序的,因為那個尺度看到的是單張的品質,不是它們之間的關係。

有些照片是為了整組而存在的

這是新手最難接受的一件事,但它幾乎是系列與單張最根本的差別。

在一組照片裡,不是每一張都要能單獨站著。 有些照片的功能是:

  • 建立場景。 告訴觀眾我們在哪裡、規則是什麼。它通常比較平、比較全景,單獨看不突出,但沒有它,後面的特寫會讓人不知道發生在哪。
  • 連接。 兩張很強的照片直接相鄰會互相削弱;中間放一張安靜的,兩邊都會變強。這張的價值完全是位置性的。
  • 喘息。 一組看下來需要地方停一下。空的、暗的、遠的照片扮演這個角色。
  • 提供對照。 一張「正常的」照片存在,是為了讓另一張「不正常的」被讀成不正常。

反過來也成立:有些很強的單張,就是不屬於任何一組。 它們該被留在一個叫「單張」的地方,發表時單獨發,不要硬塞。

這件事的實務含意是:評價一張照片的時候要先問「以什麼身分」。 同一張照片作為單張可能是 C,作為第七張可能是 A。用單張的標準去挑系列,挑出來的會是一堆互相打架的高潮。

一組要幾張

沒有標準答案,但有幾個實際的區間,而且它們是被觀看的場合決定的,不是被作品決定的:

場合大約張數為什麼
社群貼文 / 一個串6–10多數人滑到第十張就停了
一次小展覽 / 網頁專題15–25觀眾願意站著看完的上限
一本小書 / 攝影集30–60有翻頁的節奏可以支撐更長
長期計畫的「目前進度」挑 10 張出來給人看的永遠是選集,不是全部

「越多越好」是錯的,而且錯得很具體:多加一張弱的,不是加零分,是減分——因為它會拉低觀眾對整組的期待值,而那個期待值會回頭影響他們怎麼看後面的照片。

一個很實用的自我測試:假設你只能給對方看五張,你會挑哪五張? 那五張通常就是這組真正的骨架,其餘的都是在替它們鋪路或收尾。挑不出五張,表示這組還沒到可以給人看的時候。

台灣現成的幾個限制

「選一個窄到有點荒謬的限制」在紙上很好講,真的要選的時候多數人會卡住。以下幾個是台灣的都市與鄉鎮本來就大量存在、而且彼此差異夠大的題材,可以直接拿去用:

  • 鐵窗花。 1950 到 1980 年代的手工鐵窗,每一戶的花樣都不同,卻共用一套語彙(鶴、山、幾何、囍字)。這是台灣最接近 Becher 夫婦那種類型學的現成題材——同一個正面角度、同一種陰天光,拍五十扇就成立。而且它正在被鋁窗一扇一扇取代,所以這個系列自帶一個主張,不只是分類。
  • 騎樓。 全世界少有的連續半戶外空間,光線條件極特殊(頂上遮蔽、側面開放)。限制可以是「只拍騎樓裡的光」或「只拍騎樓柱」。
  • 宮廟的門神。 每一間的畫師、年代、修復狀況都不同,而構圖天生統一(兩扇門、正面)。
  • 手寫招牌。 正在消失中,且字體本身就是一部設計史。
  • 同一條路的清晨與深夜。 時間當限制,最容易開始,因為題目已經替你決定了。

選的原則跟前面一樣:要能每天經過,而且要正在改變。 「正在改變」是分類升級成主張的來源——鐵窗花之所以比「拍五十扇窗」有力,就是因為它們正在減少,而你的照片會變成那件事的紀錄。

六個常見症狀與它們的成因

格式一律是:這組出現 X → 通常成因是 Y → 改動 Z。

  1. 每張都不錯,但放在一起沒有力量 → 沒有共同的限制,是相簿不是系列 → 找出已有照片裡最常出現的那個共同點,把它定成限制,然後照那個限制再去拍。
  2. 有限制,但看起來很重複很無聊 → 限制太窄、或每張都在同一個距離同一個角度重複同一個發現 → 保留限制,改變距離與尺度;限制管的是題目,不是拍法。
  3. 拍了三百張卻挑不出二十張 → 拍的時候沒有在想這一組,只是在拍照 → 每次外出後當天先挑三張放進候選資料夾,而不是累積到最後一次面對三百張。
  4. 挑到一半就挑不下去了 → 選擇標準沒有寫下來,全靠當下感覺,於是越挑越累 → 用一句話寫下這組在講什麼,貼在螢幕旁;不符合那句話的一律出局,不管多喜歡。
  5. 給別人看,對方看完問「所以呢」 → 這組有共同點但沒有主張——共同點是分類,主張才是內容 → 問自己「看完這組,觀眾應該相信什麼」,答不出來就還沒完成。
  6. 拍到後來越來越像交差 → 限制已經被榨乾了,該收了 → 一個系列結束不是失敗;把它整理完、給它一個結尾,然後換一個限制重新開始。

打洞的底片

FSA 的攝影計畫從 1935 年做到 1944 年,留下大約十七萬五千張底片,今天全數在公有領域——本站這一部用的那些照片都來自這裡。

但這個計畫最值得學的一課,不是它拍了什麼,而是它怎麼決定不要什麼

主持人 Roy Stryker 在編輯的時候,會拿一支打孔機,在他認為不用的底片上打一個洞。那些底片後來被稱為 killed negatives——被殺掉的底片。今天國會圖書館的檔案裡還留著許多帶洞的底片,洞就穿在畫面正中央。

這件事在兩個層面上有意思。

第一,它是「編輯」最字面的樣子。 打洞是不可逆的,所以每一個洞都是一個明確的決定。而那些決定的總和,就是我們今天認識的那個 1930 年代——我們看到的不是那十年,是 Stryker 選出來的那十年。

第二,它提醒你編輯是一種權力。 後來的研究者從帶洞的底片裡發現,有些被打掉的畫面在技術上並不差,只是不符合計畫要傳達的樣子。這不是說 FSA 造假——那些照片都是真的——但選擇本身會塑造意義,而選擇永遠是有立場的。

你自己的系列規模小得多,但機制完全一樣:你挑掉的那一百八十張,跟你留下的二十張一樣,決定了這組作品在說什麼。

(另一個極端的例子值得知道:德國的 Bernd 與 Hilla Becher 夫婦從 1959 年合作到 2007 年 Bernd 過世,將近五十年只拍工業建築——水塔、高爐、礦井塔架——全部用同一個高度、同一個正面角度、同一種陰天的均勻光,然後把它們排成網格展出。限制窄到近乎機械,而正是那個窄,讓觀眾第一次看見這些建築彼此之間細微的差別。)

開始你的第一個系列

給一個具體的起手式:

  1. 選一個你每天都會經過的地方(不是你想去但沒去過的地方)。
  2. 給自己一個限制(只用一個焦段、只拍黑白、只拍某個顏色)。
  3. 拍三十天,每天至少一張。
  4. 第三十一天,把三十張攤開,挑十張。
  5. 看那十張,你會看到你自己的偏好——你喜歡什麼光、站多遠、看什麼東西。

那個偏好就是風格的起點。風格不是選出來的,是拍完之後被發現的。

現場與桌前判斷表

階段該問的問題答不出來就
出門前這次的限制是什麼先訂一個,再出門
舉相機前這張跟已經有的是什麼關係不按,繼續走
當天回家今天這批裡最像這組的是哪三張先挑再說,不要累積
挑到一半這組在講什麼(一句話)寫下來再繼續挑
排順序第一張建立了什麼、最後一張結束了什麼補一張開場或收尾
給人看之後對方複述的跟你想的一樣嗎不一樣就回去改排列,先別怪對方

延伸觀看

  • Gregory Halpern: how I sequence images

    MACK · 2 min

    為什麼推薦 本章說排順序要「把照片印成小張攤在桌上」,因為縮小之後只剩骨架。這兩分鐘裡 Gregory Halpern 在做這件事的極端版:他把印樣剪成一張張小圖(0:08 是幾盒剪好的),在牆上釘一排很窄的層架(0:32、0:56),把小圖放上去,然後每天看、每天挪。0:52 他說 ZZYZX 那本書的照片「sat on these little shelves and I shuffled them around for over a year」。1:11 之後是第二關:在架上撐得夠久的才進暗房放成 8×10 掛上牆,再看一週、一個月;沒撐住的「get put into the box which never comes out again」——本章那個「好但不屬於這裡」的資料夾,他用的是一個盒子。視訊訪談畫質一般,約一半是他對著鏡頭講話。

  • Hilla and Bernd Becher invented a new genre of photography

    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 · 4 min

    為什麼推薦 本章末尾提到 Becher 夫婦用同一個高度、同一個正面角度、同一種陰天的光拍了近五十年。這支是 Hilla Becher 本人在 2014 年講這件事,而畫面把成果直接攤開:1:24、2:12、3:12 是三組九宮格(冷卻塔、水塔、工廠立面),1:36 與 1:48 是三座冷卻塔並排。1:38 她講的正是本章「重複會逼出比較」:「we saw a certain pattern that repeats over and over again, but has little differences by subject, by function, by time」。2:27 是本章「限制是好事」的實際代價:「we preferred very soft light. If the light was too harsh, we had to wait for a cloud, or we had to wait for the winter, or we had to wait for dawn」——限制不是免費的,是拿等待換來的。3:16 另有一句給要開始第一個系列的人:「if you start something, you don’t know how far you’ll get」。0:36 有一張他們帶著大型相機在外拍的舊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