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下情境為虛構合成。
「醫師說我爸的腫瘤切片有 KRAS 突變,但化療一線打到一半還是長出來,你們上次說標靶治療,他適不適合?」家屬把報告攤開,標記著一行紅字:KRAS G12V mutation。
我看了一下報告,只能誠實說:「現在 NCCN 指引建議的 KRAS 標靶,只適用 G12C 那一型,G12V 沒有藥。」
家屬的眼神瞬間從希望切回失望。這就是胰臟癌過去的處境:九成以上的人都帶著一個關鍵的基因突變,但醫師手裡偏偏沒有對應的鑰匙。
直到 2026 年 5 月,這扇鎖第一次開始鬆動。
為什麼胰臟癌叫「癌王」
臺大醫院 2024 年 4 月衛教電子報的數字直白得像一巴掌打在臉上:胰臟癌整體 5 年存活率僅 10%、且診斷時 80–85% 已是局部晚期或轉移性[9]。臺大醫院腫瘤醫學部楊士弘醫師在健康電子報寫得很清楚:胰臟癌之所以難治,是因為早期幾乎沒症狀,發現時多半已是中晚期,腫瘤又喜歡黏在大血管旁、容易擴散到肝臟與腹腔[6]。
抽菸、喝酒、肥胖、糖尿病、慢性胰臟炎、家族史都是已知風險因子(NCCN 胰臟腺癌指引納入 cancer risk assessment 章節)[2]。但即使戒了菸、控制好血糖,胰臟癌還是會找上沒有任何危險因子的人。
過去三十年國際上最大的躍進,是把第一線化療從單藥 gemcitabine 一路升級到 FOLFIRINOX、白蛋白結合型 paclitaxel + gemcitabine(Gem-Nab)、NALIRIFOX 這類組合療法[2]。台灣自己也走出一條路:國家衛生研究院主導的 SLOG 配方(S-1 + leucovorin + oxaliplatin + gemcitabine),轉移性胰臟癌中位整體存活期推進到 11.4 個月,登上 Lancet[7]。
但 11.4 個月是「轉移性第一線」的數字。等到第一線失效進入第二線,文獻長期共識是中位存活期只剩 5–7 個月、客觀反應率不到 10%[1][2]。對病人和家屬,那是一個非常陡峭的下坡。
RAS 是什麼,為什麼這麼難打
要理解 daraxonrasib 為什麼是大事,得先講 RAS 蛋白(RAS protein)。
把 RAS 想像成細胞裡的油門。它有兩個位置:踩下去(active,與 GTP 結合)會把訊號往下傳給細胞核,命令細胞分裂;放開(inactive,與 GDP 結合)就停下來。正常細胞的 RAS 油門踩一下會自動回彈;KRAS 突變的癌細胞,這個油門卡死在踩到底的位置,細胞拚命分裂[5]。
RAS 突變在胰臟癌出現率高達 90% 以上[1]。聽起來應該是最理想的標靶,因為「目標多」。但科學家從 1980 年代開始研發 RAS 抑制劑,整整四十年沒有任何一支藥獲准。原因是 RAS 蛋白表面光滑,沒有傳統「口袋」可以讓小分子藥物嵌進去——它被歸類為「undruggable target」。
直到 2021 年,sotorasib 和 adagrasib 兩個 KRAS G12C 抑制劑突破了這道牆,2023 年起進入 NCCN 胰臟癌指引[2]。但 KRAS G12C 在胰臟癌只佔 1–2%[6]——剩下 88–90% 的 RAS 突變病人(最常見的是 G12D、G12V、G12R),手裡仍然沒有對應藥物。
NCCN 現行指引怎麼治轉移性胰臟癌第二線
根據 NCCN Pancreatic Adenocarcinoma v1.2026 指引中「Subsequent Therapy」章節(PANC-G p.60–62)[2],體能狀態 ECOG 0–1 的轉移性胰臟癌第二線:
- 若一線是 gemcitabine 為主:preferred 是 fluorouracil + leucovorin + liposomal irinotecan(轉移性 Category 1)
- 若一線是 fluoropyrimidine 為主:preferred 是白蛋白結合型 paclitaxel + gemcitabine
- biomarker-driven「useful in certain circumstances」:
- KRAS G12C 突變:sotorasib 或 adagrasib
- BRAF V600E:dabrafenib + trametinib
- NTRK 融合:entrectinib / larotrectinib / repotrectinib
- HER2 過度表現:fam-trastuzumab deruxtecan-nxki
- MSI-H / dMMR / TMB-H:pembrolizumab / dostarlimab
- RET 融合:selpercatinib
注意這份清單:KRAS 標靶部分只列 G12C[2]。也就是說,如果病人的 KRAS 突變是 G12D 或 G12V(佔絕大多數),按指引仍只能換另一組化療,沒有對應的口服標靶藥可選。
這就是 daraxonrasib 想要填補的缺口。
Daraxonrasib 跟前面的 KRAS G12C 標靶差在哪
Daraxonrasib(研發代號 RMC-6236)是 Revolution Medicines 開發的口服小分子,機制完全不一樣[1][5]:
| 比較項 | Sotorasib / Adagrasib | Daraxonrasib |
|---|---|---|
| 目標 | KRAS G12C 一個位點 | RAS G12D/V/R、G13、Q61 多個位點,含野生型 |
| 作用狀態 | 鎖住 inactive(GDP 結合) | 鎖住 active(GTP 結合) |
| 機制 | 共價抑制 | 與 cyclophilin A 形成 tri-complex 非共價抑制 |
| 適用胰臟癌比例 | ~1–2% | ~90%(理論上) |
| 給藥 | 口服 | 口服 |
換個比喻:過去的 G12C 抑制劑像是配了一把專屬鑰匙,只能開一種鎖;daraxonrasib 像是萬用鑰匙,能轉開大多數型號的 RAS 鎖頭。但「萬用」也意味著它連野生型 RAS 都會抑制——這帶來副作用上的代價(後面會講)。
NEJM 試驗結果:第二線客觀反應率 35%、中位存活期 13.1 月
這篇 5/7 刊登在 NEJM 的研究是 RMC-6236-001 phase 1–2 試驗(NCT05379985)的胰臟癌部分結果[1]。
研究設計:
- 多中心、open-label phase 1–2,共納入 168 名先前已治療的 RAS 突變晚期胰臟癌患者
- 起始劑量 10–400 mg PO QD,最終選定 300 mg/day 為 phase 3 推薦劑量
- KRAS 突變範圍包含 G12D / G12V / G12R / G13 / Q61,G12C 不在主要分析子群
療效(300 mg、第二線、RAS G12 突變子群 n = 26)[1]:
- 客觀反應率(objective response rate, ORR) 35%(95% 信賴區間 17–56)
- 中位反應持續時間(median duration of response, mDOR) 8.2 個月
- 中位無惡化存活期(median progression-free survival, mPFS) 8.5 個月
- 中位整體存活期(median overall survival, mOS)13.1 個月
涵蓋 G12 / G13 / Q61 全部 RAS 突變子群(n = 38):ORR 29%、mOS 15.6 個月[1]。
把這組數字放回歷史脈絡:胰臟癌第二線化療 ORR 通常 < 10%、mOS 5–7 月[1]。Daraxonrasib 大致把第二線存活期拉長了一倍。
安全性(全 168 人)[1]:
- 任何級別治療相關不良事件 96%、Grade ≥3 級 30%
- 常見副作用:皮疹、腹瀉、噁心、口腔黏膜炎、嘔吐、疲倦
- 沒有任何病人因副作用永久停藥
- 約半數需減劑量,但多數可恢復
副作用其實不算「乾淨」——皮膚跟 GI 反應發生率很高(這是 RAS pathway 抑制的 class effect)[1]。但 Grade ≥3 級「只」30%、且沒人因此停藥,對胰臟癌轉移性二線族群來說已是可接受的風險換益處。
Phase 3 RASolute 302 已 readout:中位存活期 13.2 vs 6.7 月
NEJM 的 phase 1–2 是單臂試驗,本質上不能跟化療對手「公平比較」。所以醫界一直在等 phase 3 隨機分組試驗 RASolute 302(NCT06625320)——daraxonrasib 隨機分組對比研究者選擇的標準化療[4]。
2026 年 4 月底,Revolution Medicines 釋出 phase 3 主要結果[3]:
- 全意向治療族群中位整體存活期 mOS 13.2 月 vs 化療 6.7 月
- 風險比(hazard ratio, HR) 0.40(p < 0.0001,統計上達顯著差異)
- 安全性與 phase 1–2 一致,沒有新的安全訊號
翻譯成白話:在隨機分組對比下,daraxonrasib 把死亡風險降低了 60%。這是胰臟癌轉移性第二線三十年來最大幅度的存活期改善之一。
NCCN 會不會收錄、什麼時候
短答:目前還沒。
NCCN Pancreatic Adenocarcinoma v1.2026 的「Useful in Certain Circumstances」KRAS 標靶部分仍只列 sotorasib 和 adagrasib(限 G12C)[2]。Daraxonrasib 還沒被收錄,主要原因是 phase 3 結果在 2026 年 4 月才出爐,指引更新與藥物核准通常需要 12–24 個月的時間。
對照 sotorasib 的時間軸:CodeBreaK 100 phase 2 結果 2021 年發表 → FDA 加速核准 → 2022 年進入 NCCN 胰臟癌指引「Useful in Certain Circumstances」。Daraxonrasib 若按類似節奏,最快 2027–2028 年進入 NCCN 並獲 FDA 核准。
對台灣病人的實務意義
要看這個藥對台灣病人今天意味著什麼,得拆三層:
1. NGS 基因檢測已給付:健保自 2024 年 5 月 1 日起給付實體癌 / 血癌的 NGS 檢測,胰臟癌列入給付癌種[8]。也就是說,現在病人可以用相對可負擔的代價檢測 KRAS 突變類型、確認自己是 G12D / G12V / G12R 還是 G12C,這是 daraxonrasib 未來上市後決定誰可以用的前提。
2. Daraxonrasib 在台灣尚未上市:截至 2026 年 5 月,daraxonrasib 沒有台灣食藥署核准、沒有健保給付,只能透過臨床試驗或恩慈療法(compassionate use)取得。如果有興趣參加臨床試驗,可以跟主治醫師討論轉介到台大、林口長庚、中榮、北榮等有腫瘤試驗能量的醫學中心。
3. 第一線治療策略不變:在 daraxonrasib 真的拿到台灣藥證前,新確診的轉移性胰臟癌仍然先走 FOLFIRINOX / NALIRIFOX / Gem-Nab / SLOG 等化療組合[2][7]。把 daraxonrasib 留作未來第二線的選項之一,是合理的策略思路(但這是醫師個別判斷、不是固定 protocol)。
不是萬靈丹的提醒
寫到這裡覺得很興奮,但還是要踩一下煞車——有幾件事這篇 NEJM 試驗還沒回答:
- 抗藥性會多快出現:Phase 1–2 的 mPFS 是 8.5 月,意味著大多數病人在 8–9 個月後腫瘤會再開始長。後續用什麼藥延續療效還沒答案
- 能不能跟化療或免疫合併:臨床前資料顯示 daraxonrasib 會改變腫瘤微環境、增加 T 細胞浸潤,與免疫療法合併可能有加乘——但這還在試驗中
- 能不能放在第一線:目前 phase 3 是第二線設計,第一線 daraxonrasib 取代或合併化療的 phase 3 還沒讀出
- 長期副作用 / 經濟負擔:上市後藥價多半會非常高,台灣健保如何納入、自費會在什麼級距,都還是未知數
這些問題對病人意味著:daraxonrasib 是一個重要的工具,但不是讓胰臟癌變成可治癒疾病的魔法。它把第二線中位存活期從 6 個月推到 13 個月,是巨大的進步,但離治癒還有距離。
Take-home
- 胰臟癌九成以上有 RAS 基因突變,但過去四十年只有 1–2% 的 G12C 有對應標靶藥;daraxonrasib 是首個能跨打 G12D/V/R 等多型 RAS 的口服藥[1][5]
- NEJM phase 1–2 在第二線給出客觀反應率 ORR 35%、中位整體存活期 mOS 13.1 月;phase 3 RASolute 302 已宣告 mOS 13.2 vs 6.7 月、風險比 HR 0.40(死亡風險降 60%)——這是這個癌王三十年最大躍進之一[1][3]
- NCCN v1.2026 還沒收錄 daraxonrasib、台灣健保也還沒給付,但 NGS 基因檢測已列入健保給付,先驗 RAS 突變類型、跟主治醫師討論臨床試驗,是現在病人能做的最具體準備[2][8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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